议事厅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带起一丝尘埃的旋涡，在斜阳的光束里慢慢打着转。
古月剑皇坐在长桌的主位上，此刻正微微偏着头，听着对面陆尘远的最后几句话。
目光低垂，像是在用意识缓慢地将那些话语中的信息逐一拆解、重组、排列。
“无论如何……”
古月剑皇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高。
“此子能够在那种天劫中安然渡过，必定身负逆天气运。”
略微停顿了一下，目光从陆尘远身上移开，转向陈修元那边。
“不管他的倚仗是什么，身具何种秘密，我等不应该深究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不应该三个字出口时，让原本略显柔和的话尾带上了一缕不易抗拒的意味。
陈修元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”
陈修元右手食指的指节，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，那一声在安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此前的魔潮，上百万双眼睛看着。”
“那小子的表现，恐怕早已被有心之人觊觎。”
停了片刻，像是要让那句话的份量在空气里沉降下去，然后才继续说。
“无论出于什么原因，他救了中天战堡。”
这回他抬眼正视古月剑皇，目光里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我们必须要给予奖励，还要想一个万全之策，在他还未成长起来之前提供庇护。”
夏红鸾看了陈修元一眼，目光里带着某种不太好辨认的东西，像是赞许，又像只是纯粹的确认。
“这小子那日的表现，大家都看到了。”
声音没有明显的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思量过的事情。
“估计普通的功法、天材地宝，不会被他放在眼里。”
陈修元没有犹豫。
“那就给他最好的，战绩阁第六层的东西，任他挑选三件。“
说完顿了一顿，似乎在观察三人的反应。
古月剑皇的面容没有什么变化，夏红鸾的眉毛微扬，陆尘远则垂下眼帘，嘴角似乎抿了一下。
“这恰恰是难处所在。”
陈修元继续道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。
“那小子的功劳太大，大到已经超过了常规奖励体系所能覆盖的上限。”
“如果不给足够的嘉奖，会显得中天战堡对参战修士的功绩过于小气。”
“如果给的奖励过于出众，又必然会引来多方势力关注，反而可能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夏红鸾微微偏了偏头，双手摊开来，掌心朝上，五指自然舒张。
“如果将他放在常规的修士奖励，无非是灵石、丹药、法器，或者战堡内部的权限和职位。”
“但他现在的阶段，普通灵石的层级，应该已经不足以覆盖他的需求了。”
说到这停了一下，双手保持着摊开的姿势没动，目光从陈修元脸上移开，望向窗棂上被斜阳照出的一小块光斑。
“普通的丹药，对他也很难再有明显的增幅，法器方面，他似乎一直惯用自己凝聚的锤形能量作战，并没有使用外界法器的习惯。
像在提醒其他人那一日在城墙之上亲眼目睹的画面———
那个年轻人独身立于魔潮最汹涌处，手中并无兵刃，但他身边凝聚出的那两柄巨锤每砸下一次，便有数头高阶天魔化作飞灰。
那种战斗方式太过独特，以至于任何见过一次的人都不会忘记。
“如果要给他实效层面的帮助……”
夏红鸾收回摊开的双手，重新交叠着放在桌面上，左手的指甲又习惯性地刮了右手手背一下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，那种能够真正触及他当前境界瓶颈的东西。”
厅内安静了片刻，陆尘远的声音在片刻后响起。
“琅寰秘境即将在数月后开启。”
陆尘远的声音不高，但内容显然经过了事先考虑。
“那处秘境对进入者的要求，年龄不超过两百年，修为至少元婴境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其余三人，确认没有人要打断，然后才继续。
“那小子实力逆天，以金丹境大圆满的修为斩杀分神期魔将，未尝不可一试。”
“以他此前在魔潮中的实际表现，可以给他一个名额。”
陆尘远的语速不紧不慢。
“这个秘境本身，带有极为深厚的法则传承机缘，对修士根基的塑造远超普通秘境。”
“只不过，那处秘境还未有过金丹修士进入的先例，所以我们可以给出名额。”
“让他尝试，证明自己有资格进入。
他说完后看了一眼古月剑皇，像是在等待那个方向的回应。
古月剑皇没有立刻接话，熟虑片刻方才开口。
“琅寰秘境……可以考虑。”
“那个秘境开放周期极长，五百年才开启一次。”
“确实能够提供，远超普通奖励的根基提升机缘。”
“如果那小子能进入那处秘境，后续的成长路径会获得非常稳定的根基支撑。”
“这比普通的灵石、丹药、法器奖励要好得多。”
说完，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，转向夏红鸾的方向。
夏红鸾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琅嬛秘境……是个机会，五百年开启一次，错过将不会再有。”
“那小子……是个妖孽，可以让他尝试。”
说完后望向古月剑皇，目光里有一丝等待确认的意味。
古月剑皇的目光在夏红鸾与陆尘远之间缓慢移动了一次，像是正在将那两人提出的方向分别放入同一个框架中进行衡量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如果他能以金丹境大圆满，进入那个秘境，对他的帮助会超过任何一种常规奖励。”
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。
古月剑皇微微直了直背脊，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一些，双手搁在桌面上，掌心向下。
“他渡劫时展现出的战力，远超普通金丹境大圆满，但他的修为境界确实尚未突破元婴，这一点无法回避。”
他说到无法回避时，声音微微下沉。
“以金丹境之身挑战琅嬛秘境，无论是历史上还是当下，都没有成功的先例。”
再次停顿，这一次停顿比之前都要长。
“如果他选择接受这个方案……”
古月剑皇声音里的某种东西，比刚才更沉了些。
“他需要面对的是远超同阶修士数倍的挑战，而且在此之前，他必须清楚这一选择所包含的风险。”
他的话音落定，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夏红鸾的双手依然交叠着放在桌面上，像是已经有了定论。
陈修元的视线从古月剑皇脸上移开，落在油灯的光晕里。
陆尘远靠在椅背上，竖起的领口遮住了他半张侧脸。
古月剑皇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各停留了片刻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
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在安静的厅内传得很清楚。
“先将他接引入内堡休养，待他伤势好转后，由修元与他说明奖励方案的全部选择，包括战绩阁第六层的三件物品，以及琅寰秘境的名额一事。”
“最终如何选择，由他自己定夺。”
他微微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油灯的光焰最亮处。
“无论他选哪一条路，在此子彻底突破元婴境之前，中天战堡将竭尽所能为他遮蔽一切不必要的外部纷扰。”
“这是我的承诺。
最后几个字从古月剑皇口中说出来时，他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，但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却仿佛受到了某种微弱的震荡，朝他的方向偏了偏，又恢复了直立。
陈修元、夏红鸾、陆尘远三人同时微微颔首。
没有多余的言语，没有客套的附和，只有四道目光在同一盏灯火的映照下短暂地交汇了一次，又各自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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